照石抱了抱他,笑道:“好啦,多大的人了还要跟二叔耍赖。交给你一个任务,明天给外面那些人找点事情做,他们每天就这么呆着可不行,回头是要出乱子的。”莲舟眨着眼睛问:“做什么?让他们做什么事?”照石说:“你自己开动脑筋想啊。好了,天也不早了,早点休息睡觉吧。”
夜很深了,嘈杂的客厅也安静下来,外面很远的地方像是有枪声,照石悄悄地起床,把手枪放在床头。虽然这里是租界,并不会有鬼子闯进来,但他还是觉得这样更令人安心。回头看时,发现莲舟也没睡,瞪着眼睛瞧他的手枪。待照石躺下,莲舟不安分地扭过来:“二叔,明天看我打枪吧,我练习了好多天,不知道对不对。正海哥走的时候把枪留给我了,他教我来着,但是时间太短了。”照石有些犹豫,但现在兵荒马乱,家里总得有个能用武器的人,正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,也只能指望莲舟了。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却回答:“明天早上吧。我警告你,在家只许用空弹壳啊,回头再招了巡警来。”此刻他说什么莲舟都会答应,为着藏在柜子里的那把枪。
照石有半个月没有睡个安稳觉,一觉醒来,外面天已经大亮,他翻个身发现莲舟已经不在身边了急匆匆地起了床,小妹端着个大托盘进来,上面热气腾腾的早餐挡住了小姑娘的半边脸。“哎哟,你那么小一丁点,能拿动呀,这么热的豆浆洒下来要烫到你的。”照石赶快接过托盘,小妹的脑袋总算露出来,她揉了揉已经酸掉的胳膊,笑嘻嘻地说:“二爷要是不接过来,我也要放在地上歇一会儿再端,我已经在客厅里歇了一回了。”
“小少爷呢?”
小妹瞪着大眼睛像说什么天方夜谭似的,“小少爷也不晓得是怎么了,今天一大早就把我和我哥喊起来。要我去街口早点铺给二爷买早点,喊我哥去抬了张旧门板来,说吃了饭要让我哥叫家里那些人识字。”说完撇撇嘴“我哥哥自己课文都念不通,还教人家识字。”说完却又高兴起来:“不过家里有好些姐姐和孃孃去厨房帮忙啦,我今天就不用一直在厨房里头干活。”
照石望望窗外,莲舟正指挥园丁找竹竿来帮住在院子里的人加固临时的帐篷。他心里得意了一下,自己教的孩子总是又懂事又聪明的,他在军校里想得出组织几千俘虏的办法,他的莲舟也想得出组织家里难民的法子。看他那神气活现的样子,真的不再是那个缠在母亲身边的毛头小子了。
小妹却眨巴着眼睛说:“二爷,你快吃早点啊,我从早点铺子里跑回来的,怕那生煎馒头凉了不好吃呢。”照石抓起一个生煎放嘴里,一边嚼一边问:“小妹吃了吗?”小妹捂着嘴说,“我在早点铺里喝了一碗小馄饨啦,是小少爷给我的钱。二爷你怎么用手啊?还有,小少爷说吃饭不可以一边嚼一边讲话的。”说完却闪身跑去门外
照石一边吃早饭一边想,小时候嫂娘和他说不可以一边嚼着嘴里的东西一边跟人讲话,后来他又说给浣竹和莲舟,莲舟如今说给小妹,大概人都是这么长大的。
第五军里都是照石的老熟人,整个军部从军长到参谋不是师长就是同学,仿佛一夕之间就回到黄埔。他所在的第三旅,旅长正是程楠,照石还打趣他:“我以为你怎么也得弄个参谋长干干啊,怎么当上旅长了?”程楠摆着手说:“你还不知道我,才不耐烦干参谋长,还是一线指挥来得痛快。你这回立了大功,怎么也没见往上升?”照石笑:“我在十九路军凳子还没坐热呢,怎么升?还能一下就爬的跟老连长一样高了?”的确,照石在黄埔的同学中已然算是军衔比较高到了,毕业时就是连党代表,比很多从排长干起的同学就高了一阶,再加上后来到了第八军,那时候陈象藩正是新贵,一下就把他提到了少校的位置。而程楠虽然在军方始终没什么背景,但凭着对校长的一腔忠心,竟也是步步高升,这一仗若是能赢的漂亮,眼瞅着就要升少将了。程楠此时却和照石说:“我跟你说,教导总队一旅二旅的旅长都是黄埔毕业又留德留法回来的,想比之下就我是个糙人,才死活地从总队长那儿把你弄了来壮壮门面。”
及至傍晚,队伍集合。照石不得不感慨,教导总队真是精锐中的精锐,人人都是黄呢军装德式装备,队员个个身高体壮军姿飒爽。光看外表,十九路军真太寒酸了,广东人本就大多又矮又瘦,军装又单薄,唯一的标志就是那顶写着十九路军的斗笠。
两边的战士换了防,按照事先的约定,十九路军守江湾,第五军守庙行。而照石所在的第三旅正是在老何刚刚打过漂亮仗的蕴藻浜北岸沿线。老何嬉笑着:“交到你手上我可放心了,丢不了。”临走前还从照石身上又摸走了两盒烟。
此时的日本人,已经换了第三任统帅,同时不断增兵派来了全机械化的金泽师团。江湾和网密布,坦克战车寸步难行,而庙行沃野千里正便于机械化部队发挥。
第五军的人此时才认识到什么叫“装备精良”,日本人的炮弹像是冬天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他们的阵地上。八十八师很快就跟敌人到了白刃战的程度,光营长就牺牲了九个,才勉强维持住自己的防守阵地。而此时日本人又向庙行北侧增兵的企图,这样以来,大有向庙行合围之势。而照石和程楠这里倒相对安静,对岸的日军刚从老何那里吃了大亏,说什么不敢过河来。
张将军大约看八十八师快要抵挡不住,一个电话打给程楠:“立即救援庙行守军。”照石此时沉默了,如果绕道去救援,大概还要四五个小时的路程,恐怕他们人还没到,阵地就没了。况且,敌机还在天上盘旋,他们这样大批转移敌人岂有不动之理。
他死死盯住桌上的地图,像是要把这图纸都吞进肚里去一样。传令官和程楠都看着照石,程楠看看表:“给你一分钟,如果没有更好的方案,马上跟我集合,救援庙行阵地。”照石忽然掰断桌上的一支铅笔,抬头跟传令官说:“你去集合部队”然后看着程楠:“给教官打电话,我们不去庙行,我们强渡蕴藻浜,围魏救赵!”张将军是黄埔教育长,照石仍旧习惯叫他教官。程楠抓起电话就拨过去,汇报完计划后,对面沉默了一会儿,一个沉稳的声音传过来:“同意强渡,注意安全!成败在此一举!”
蕴藻浜虽然不是什么大河,但水却又急又深,十天前对岸的日本兵刚刚试图强渡过一次,用了一晚上搭的浮桥让老何炸的连个木屑都不剩,如今又能想什么办法呢?这样的季节,这样的水势,游过去、蹚过去都不行,对岸的敌人也不可能眼看着他们搭浮桥过去。于今之际只有一条路——用船。
程楠挠挠头:“这时候上哪找那么多船去。”照石却说:“去岸边村民家找,人走了,房子都在。这里是水乡,河网密布,沿岸村民出行多数靠撑船,我小时候还跑这里看人家摇船娶媳妇的热闹呢。大部分人家里都有小船或是木筏子,让人去找找。”
果然不出所料,战士们各显神通,都弄到可以渡江的工具,各式各样的小木船、小竹筏应有尽有,还有个战士居然坐在给孩子洗澡的大木盆里。程楠拍着腿大笑:“这种事,李国峰也干的出来!”说完,和照石两人互看了一眼,都不再说话了。
对岸的鬼子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瞬间弄了这么多工具过河,第一枪打过来的时候,两个连都到了对岸了。只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,两个团就都过了河,只留下蕴藻浜的河水在冬日的暖阳下静静地流淌。待程楠和照石一块到了对岸,除了岸边鬼子的尸体和担架队队员,其他的人都已经向敌人杀去!
庙行正面的枪声越来越小,围魏救赵大功告成,而十九路军援军也杀到庙行,立即对日军形成三面夹攻之势。鬼子阵脚大乱,仓惶撤退。刀光映着血影,两国的精锐在此地肉搏厮杀,两强相遇勇者胜,在自己的土地上流血,血也变的更热。
日本人再次走马换将,并在较靠北部的七丫口登陆,那里已是第五军防线的边缘,面对来势汹汹的日军,全体上海守军撤至第二防线严阵以待。蔡将军已经暗自决定,三天内政府如果没有停战协定的消息传来,他要大举反攻。其实人人都知道,反攻是有难度的,毕竟敌强我弱,敌众我寡。照石和程楠站在营房外面抽烟,照石问:“委员长不是任命了军事委员会主席吗?不能再派些部队来,别说再来一个军,就是再来一个师,都有胜算一些。”程楠丢了烟蒂:“共X匪那边打赣州,北上的队伍停在江西了,人过不来,就地剿匪呢。”照石无奈,也掐了烟“添乱!”

